苏联祭 王蒙

时间:2021-02-16 06:44       来源: 未知
不知有人看过没 苏联祭作者:王蒙 大小:126K 类型:都市 时间:2009   尤其是她们唱的《 有谁知道他呢 》,韵味悠长,纯情无限,天真无邪。一面唱一面轻轻摇着身体,像是微风中的花朵。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她们的歌声直出直入,无装饰无表演无技巧,自语自叹,却又俏皮谐谑,灵动随意。每句词都是以啊、呀、nia、lia、达、掐押韵,比中文词唱起来动人得多开放得多也热烈得多。这样的歌声是无法抵挡的,声声入耳入心,令人心荡神迷,难以自已,挥之不去。事隔数周,我至今一闭上眼耳边就有她们的“有谁知道他呢”响起。
  中文中的“呢”字,很难唱出效果来。
  我想起了1953年十九岁时候的冬季,那是唯一的一季冬天,我每周到什刹海冰场滑冰。可惜每周只休息一天。那是我陷入初恋的一年。那是我开始写作的一年。那是我欢呼祖国的“大规模有计划的经济建设”的开始的一年。那是我每日每时都充盈着想象和感动的一年。所以我在作品中多次渲染与歌唱过十九岁。我在什刹海冰场上听到原汁原味的苏联庇雅特尼斯基合唱团演唱的《 有谁知道他呢 》。我还知道这个合唱团是根据斯囘大囘林的意思建立的。
  没有办法,在宇宙饭店的雪球树餐厅听到的演唱给了我十九岁在滑冰场上的感觉。没有办法,苏联就是我的十九岁,就是我的初恋,我的文学生涯的开端。我告诉崔建飞,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知道苏联已经“变修”,已经成为我们的“敌人”的时候,我感到的是撕裂灵魂的痛苦。这种痛苦甚至超过了处决我本人。本人处决了理想和梦还在,而苏联变修了呢?世界就是这样崩溃的。现在说起来未免无趣,老掉了牙,没有什么出息,不像男子汉哟!
  而在她们唱起雪球树的时候,我更加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苏联不存在了,但是雪球树还在,《 有谁知道他呢 》还在,红莓花儿还在,俄罗斯姑娘的头饰与衣服花边还在,她们的天真与微笑还在,比“时代的荣誉、智慧和良心”( 苏联共囘产党不断自诩的一个套话 )更天长地久。
  我赶紧布置要给她们小费。我毕竟是跟上了时代。艺术与小费不沾边,友谊、青春、爱情与梦里都不包含小费。然而,艺术的创造者传达者是人,艺人是在乎利益的,俄罗斯的唱歌的姑娘们是不拒绝小费的。只要理念不要利益的伟大实验未能成功,遗憾啊您哪。
  给小费的行为中还包含了显示一下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的崇高动机。
  顺便记一笔,斯囘大囘林虽然众说纷纭,虽然现在的俄罗斯人不见得愿意正面地谈说斯囘大囘林,但是斯囘大囘林喜欢的庇雅特尼斯基民歌合唱团还在。几个俄罗斯朋友向我说明了这一点。
  六、动荡年代的爱情
  为了发行新版的拙作中短篇小说集俄文版,我们在“找到你自己”书店举行与读者见面会。
  这个集子由托洛普采夫翻译编辑,他的眼光比较艺术。他选的是《 夜的眼 》《 杂色 》《 木箱深处的紫绸花服 》《 深的湖 》《 失去又找到了的月光园的故事 》《 焰火 》《 他来 》等。
  ( 俄女学者兼我们的导游阿克桑娜博士表达了对于“紫绸花服”的理解与欣赏。而在我们后来访问阿拉木图的时候,哈萨克斯坦国家图书馆馆长穆拉特先生引用“月光园”的故事评述世界与两国关系的失而复得,这都应该感谢这个译本。 )
  书店的楼下是礼品店,其中也有不少中国礼品,包括佛像、吉祥物、灯笼、刺绣等,快到圣诞节了,各种商品密密麻麻,碰头撞脸挡胳臂绊腿,使我想起儿时旧北京街上开的文具店。
  三十多个读者等候因为塞车而迟到一个多小时的我们,气氛比我想象的热烈。我的印象是他们对于中国的事情都很有兴趣,但又都不甚了解,特别是近年来的发展,他们想象不出来。
  有一个中年男子提出与我共唱苏联歌曲。我们一起唱了一些比较流行的,诸如《 喀秋莎 》与《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后来我唱起《 五一检阅歌 》:“柔和晨光/在照耀着/克里姆林古城墙/无边无际苏维埃联邦/正在黎明中苏醒……”他和了几句后拍着脑袋表示已记不起歌词。我又唱了地下时候学会的第二首苏联歌“我们的将军就是伏罗希洛夫/从前的工人今天做委员……”( 第一首是《 喀秋莎 》,当然。 )和另一首歌颂苏联囘名将肖尔斯的歌:“队伍沿着河岸……在那红旗下面/躺着一位游击队长……”他唱不出来了。
  正式会见开始前一位年长的、身材仍然不错的女士来找我,向我介绍,她是一位诗人,我国苏联文学翻译家与研究家老G的当年的恋人。G只是代号,不是高或者甘。我与老G是友人。女士把一本影集给我看,老G 当年在莫斯科留学时候与她同班同学,那时他竟是这样潇洒英俊。内中有不少他们二人的合影,可以想象二人的感情的火热。影集中也包括了老G后来的照片,有他后来在国内结婚后的全家福。最后一张是老G前几年不幸猝逝后的灵堂,黑幔上写着老G的名字,悬挂着的是女诗人的青年时代的恋人的遗像,叫做天人相隔。      
  我惊讶震动,不仅在于她与老G的早年恋情,而在于老G从来没有、国内也从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这段故事。而当年的苏联姑娘,却坦白自然得很,这也是文化的差异么?
  更令人震憾的是时间,时间比你想象得有力得多,无情得多,时间主囘宰着我们,像暴君。一位研究者曾经评论我的作品常常以空间的转移来写时间。是的,到日本使我想起童年,我的童年是在日军占领下的北京度过的。到新囘疆使我想起中年与壮年。而俄罗斯呢,一到俄罗斯青年时代的记忆就纷至沓来,浑若不胜。
  朋友告诉我,老G与这位俄罗斯女诗人的爱情是不可能实现的,双方政囘府都有禁令,后来,两国关系又敌对成了那个样子。所以,虽然八十年代初期老G曾经供职于我驻莫斯科大使馆,也不可能与之见面,直到1991年,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老G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找到了女诗人。
  还说什么呢?恩怨情仇,藕断丝连。又是近邻,又是第三国际,又是共同的理念,牢不可破、万古长青……本是同根生,这是历史?这是命运?这是天意?你永远不可能非常理智非常冷静非常旁观地谈这个“外国”,看这个国家。你为她付出了太多的爱与不爱,希望与失望,梦迷与梦醒,欢乐、悲哀与恐惧……这占据了我们这一代人还有上一代人特别是**的老知识分子的一生。而后,错错错,莫莫莫;长已已,永恻恻。你老了,去了,她也老了。
  七、波罗的海的夕阳
  这次还去了圣彼得堡。这是这个城市的古老名称,源于耶稣的十二个圣徒之一的圣彼得。后来改成彼得格勒,是为了纪囘念彼得一世即力行新政的彼得大帝。十月**后定名为列囘宁格勒,当然是为了永忆列囘宁。现在又改了回去。城市的名字改了,但是城市所处的州的名称没有改,仍是列囘宁格勒州。而莫斯科的通往圣彼得堡的火车站也仍然名为列囘宁格勒火车站。想洗净一段重要的,震动了世界也改变了世界,震动了本国也改变了本国的历史谈何容易?价值选择的变易不能代替历史的书写,而书写历史不等于历史本身。当我与该城的汉学家们座谈时,一位女学者问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改革得太慢了?”我说:“没有啊,你们连城市的名字都改了呀……”有同行者以为我语带嘲讽,实无此意!我怎么会觉得他们慢呢?
  我不想再写这里的涅瓦河、冬宫、阿芙乐尔巡洋舰、购自埃囘及的狮身人面像。也不再写这里的大街了,有一首民歌叫做《 沿着彼得大街 》,抒发一个喝醉了酒的马车夫赶车的情景,歌曲里有车夫吆喝马的叫声。是我记错了吗?当我问导游哪里是彼得大街时,导游表示不知道。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曾经在与列囘宁格勒红霞工厂结成姊妹关系的北京有线电厂做共青团的工作,我在彼得堡,竟忘记了问这家工厂的情况了。一位中国人告诉我,即使还有,也早已面目全非喽。
  感谢导游带我们去“木木餐厅”用饭,餐厅门口有屠格涅夫的小说中的狗“木木”的雕像,饭后老板送给我第一版“木木”的复制本。后来我们又到柴可夫斯基与科学院餐馆用餐。就冲这些餐馆名称也令人钦佩。彼得堡全城就是博物馆,普希金、柴可夫斯基、屠格涅夫的坟墓都在这里。
  11月21日我们碰到了风雪,可能没有普希金小说里描写的“暴风雪”那样激烈,但已经可观。风是白色的,雪是散漫无形的,风成了雪的力量,雪成了风的形体。街道与巨石建筑也在瞬间出现了白色,剩下的河流显得格外黝囘黑。我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地奔向也是普希金描写过的“青铜骑士”——彼得大帝铜像前留影纪囘念。那里有交通警囘察,近处不得停车。咯哒一声,摄影完毕,胶片也没有了。
  由于当天夜间还要乘车返莫斯科,我们回旅馆休息。天昏地暗,疲劳的我们迅即躺下,合上眼睛。突然,一片火光使我惊醒,满室通红。睁开眼,得知红光来自窗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才知道天空忽然局部放晴,看整个天幕,远看仍是乌云,看海洋,似乎也阴沉得很。只有海平线上,留出了窄窄的却是明亮的长长的光带,红色,金色,橙色,玫瑰色,紫色,蓝色,褐色……光芒四射,仪态万方,霞光千里,为宇宙扎上彩带。夕阳就停泊在波罗的海海面上,夕阳傲视着我们,满目风光,满身骄傲。
  我与妻都惊呆了。我们被一种狂喜的心情攫住。这像是沉郁中一次欢乐的爆炸,像是神圣的显示,像是波罗的海与圣彼得堡再次举行了开光典礼,像盘囘古开天的巨斧劈出了六囘合的辉煌,像是寂默之中突然铙钹齐鸣,响起了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大合唱——《 光明颂 》。谁都知道彼得堡的阴沉的寒冷的冬天,知道彼得堡一年只有六十个好天,却不知道暴风雪后突然展示的波罗的海夕阳的美轮美奂。
  我们住在波罗的海宫,隔窗望去就是波罗的海,芬兰湾。而过去,芬兰湾的风光只在列宾的油画里见过。现在看出去,已经没有当年的野生水生植物,却多了一个灯光昼夜眨眼的海滨夜囘总囘会。远处也有灯火,我开始以为是芬兰,后来导游告诉我那边是喀琅施塔得岛。这个岛的名称我也不陌生,因为苏联七彩电影( 那时叫七彩以示比五彩更多彩 )《 难忘的一九一九 》中有这个岛的水兵叛变的故事,有一个镜头是斯囘大囘林乘着摩托快艇破浪前行,前来解决水兵叛变问题,像圣者下凡一样,一时全电影院的观众欢声雷动。
  很快,夕阳落入波罗的海,天立刻黑下来,阴云重新弥漫,风雪再次接续。我相信2004年彼得堡的寒冬自今夜开始。
  谢谢你,波罗的海的夕阳,我相信你是特意冲破乌云,一显灵验,一展风采,向我们说一声“你好”的。波罗的海的夕阳是太阳、海、芬兰湾和城市的精魂,是两个彼得和一个列囘宁的精魂,是俄罗斯、苏联和俄罗斯的精魂,是卫国战争中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英勇牺牲了的百万列囘宁格勒人的精魂!法囘西囘斯硬是拿不下这个光明的城市,历史早已证明了。
  八、俄罗斯永在
  这次去俄罗斯是应俄罗斯总统驻西伯利亚联邦区全权代表、俄中友好、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俄方主囘席德列切夫斯基先生的邀请进行友好访问而进行的。而首先倡议这一安排的是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他们要利用此行我在莫斯科之际举行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的仪式。      
  仪式上,依例所长季塔连柯院士有两个提问,一个是:“您是否准备继续致力于我们的人民之间的和平与友好?”一个是“……致力于科学的发展繁荣?”我都回答了“是的”,然后将博士证书交到我手里。
  这让我想起了基督教的婚姻仪式与法庭上作证前的宣誓,还有来自苏联,而中国的规矩一样的少先队的誓言:“时刻准备着”。人们是需要许诺的,中国古人称之为“然诺”,李白的“古风”里盛赞鲁仲连的一诺千金的精神。我也应当记住这两项肯定的答复。
  仪式后是我的讲演与学者们的发言。其中索罗金先生主要讲了我的《 季节 》系列,华克生讲了《 活动变人形 》,而托洛普采夫讲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他们甚至谈到了近两年堪称畅销的《 我的人生哲学 》与《 青狐 》。他们还是真的了解情况啊。我想起19⑧9年春陪当时的外交部囘长钱囘其囘琛同志宴请其时的苏联外长谢瓦尔泽纳德时的一件事,“谢”外长提到了我的《 活动变人形 》在莫斯科“虹”出版社出版的事,此书的俄语版一次印了十万册,一抢而光,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文版平装第一次印刷二万九千册,加精装不过三万余册。我向客人介绍了这一情况,并且说我正在考虑今后是不是主要应为俄罗斯读者写作。于是引起了大笑。
  前些时候读报看到,“谢”先生由于格鲁吉亚的“天鹅绒**”已经被迫提前退休,也是命吧。我想起了契诃夫的《 万尼亚舅舅 》最后的台词,由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路曦扮演的索尼娅,抚摸着由金山扮演的、狂暴之后陷于极度颓丧的万尼亚舅舅的头,她说:“我们会有休息的,我们会有休息的,休息啊……”
  话剧由苏联专家列斯里导演。
  然后是午宴。在主人们轮流进行的热情洋溢几乎是溢美有加的祝酒词后面,我致了答词。我说:“苏联,俄罗斯,莫斯科是我青年时代的梦。现在,苏联没有了,我的梦想已经比青年时期发展成熟了很多,但是,俄罗斯还在,莫斯科还在,中俄人民的友谊还在,而且一切会更加繁荣和美丽。”
  我相信我的话打动了俄罗斯朋友,这从他们的目光的突然闪亮中完全可以看出来。中国的熟语叫做为之动容,我知道什么叫为之动容了。      

  它的一切美丽都使我忧伤而又欣慰,它的一切不美丽都使我欣慰而又忧伤。
  这是一次重温旧梦的旅行。当我看到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当我听到那报时的钟声,当我听到在苏联已经唱了二十多年的《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的时候,我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这又是一次告别旧梦旅行。我不是鲁迅的秋夜的细小的粉红花梦中的瘦诗人,我并无兴味把眼泪擦在粉红花的最末的花瓣上。
  重温旧梦带来忧伤的甜蜜和甜蜜的忧伤。告别旧梦带来希望的坚强和坚强的希望。
  这是我们的近邻。
  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一个多小时以后便离开了我国进入蒙古人民共和国领土,再大约一个小时,便来到了贝加尔湖上空。
  地理书上讲过,贝加尔湖是最深的湖。
  更重要的是,一九四九年,我和我的同伴都爱唱一支歌:
  贝加尔湖是我们的母亲,
  她温暖着受难者的心。
  为争取自囘由而受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中国的革命浪潮,苏联所影响的世界的革命浪潮,使贝加尔湖变成了一个亲切的湖。当我们少年时选择了革命的道路的时候,我们都有为革命而到类似贝加尔湖地方去受难的准备。
  天气晴朗,但是我没能看见贝加尔湖,只是在事后才听人们说起,贝加尔湖已经过去了。
  原来这么快就进入了苏联上空,就掠过了贝加尔湖。原来是这么近!
  我俯瞰苏联的广袤的国土:灰褐色的土色,绿色的植被,稀稀落落偶尔一见的小房子。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城市。
  这就是苏联?
  莫斯科国际机场庄严典雅。候机大厅的天花板上装饰着紫色的铜环,这确是一个盛产有色金属的国家。但天花板因此而显得低矮了,也影响了光照。
  入境手续办理得缓慢而且仔细。边境警囘察的面孔没有表情,他仔细地审视着你的面孔,对照着你的护照上的照片,并把你的护照上的有关部分复印下来。一位等待入境的人被要求摘下眼镜,以便更好地观察他的脸部( 我的眼镜一直安然地戴在我的脸上,虽然我的护照照片上的眼镜的镜框是另一种式样 )。
  海关要求一位等待入境者打开他的装有印刷品的纸箱子,纸箱子用短刀划开了,拿出一包又一包的印刷品,接受海关的检验。
  包括持有苏联本国护照的苏联公民,也同样地履行着一切接受检验的手续。这是严肃的。
  只有一点,莫斯科国际机场与西方国家的国际机场没有什么两样。我是说机场候机大厅的广播,先“嗡”那么一响,好像是敲响了一个音叉,然后是细声细气的温柔的女声广播,广播里可以听到“气声”。
  其他一切都不同,尤其是气氛。      
  西方国家的机场商业气氛很浓。橱窗和橱窗里的灯光,装潢精美、反射着各色霓虹灯光的商品,各色各式但常常免不了有女人的大囘腿、腰身、金发的广告牌、酒吧、快餐部、咖啡馆、色情画报……从你登上它的土地的第一秒钟便向你招手、向你媚囘笑:购囘买吧,花钱吧,消费吧——好像它们一齐拥上来这样说。
  当然,例如在联邦德国的法兰克福航空港,也不乏全副武装的警囘察。他们腰里别着盒子枪、手里拿着报话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但他们的脸上似乎仍然隐含囘着一种嘲弄的笑容,他们的身后与四周是威士忌酒与长筒丝囘袜。
  这就是苏联,这就是莫斯科。
  红场、列囘宁墓、克里姆林宫尖顶上的巨大的红星、晋谒列囘宁墓的人的长龙、列囘宁雕像、庄严巨大的政治标语、宣传画、捷尔任斯基广场上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大楼、东正教堂的鎏金圆顶、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前奏与广播员的雄辩声调、进行曲风格的领唱与合唱、来自各国的留学生……庄严持重、自信自豪、自成体囘系而又充满警惕。
  不错,这就是在电影《 宣誓 》《 攻克柏林 》《 斯囘大囘林格勒大血战 》里早被我们这一代人熟悉了的莫斯科——俄罗斯——苏联。
  当然有许多方面已经变了,例如,众多的列囘宁像代替了斯囘大囘林像。但也确实有一些方面,六十余年如一日,真是惊人。
  从莫斯科国际机场向市区行驶,阔大的绿地之中一个黑色的雕塑给我以强烈的印象。
  像是搭在一起的黑色长方木条,令人联想到铁丝网和堑壕,联想到战争和墓地上的十字架。
  人们说,这个雕塑是为了纪囘念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卫国战争中的牺牲者的。
  在塔什干,我们瞻仰了同样是纪囘念卫国战争中牺牲了的烈士的无名英雄纪囘念碑。这个纪囘念碑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从它落成以来,这团“圣火”便昼夜点燃,从不停熄。在圣火旁边,一位年老的妇女指挥着几列身着黑衣的女孩子唱着无言的“啊……”歌,调子非常熟悉,却原来是舒曼的梦幻曲。
  我不知道梦幻曲是不是安魂曲,反正那气氛不是浪漫的而是肃穆的。据说各大城市都有这样的无名英雄纪囘念碑。我曾在电视屏幕上两次看到这样一部片子,以一位戴满勋章的老年人向无名英雄纪囘念碑献花始,以圣火的熊熊燃烧终,中间回顾了苏联卫国战争的全过程:希囘特囘勒匪帮的突袭,斯囘大囘林一九四一年十月革命节在红场列囘宁墓上发表演说,大轰炸,苏联人民送自己的子弟参军,苏联妇女在工厂加班生产、擦拭着炮弹头,坦囘克与大炮的轰鸣,直到胜利,苏联红军的检阅部队把缴获的希囘特囘勒军队的各种军旗踩到了脚下。
  我不知道这部电视片是苏联的电视台公开播放以反复向居民进行传统教育的,还是专门的闭路电视,给外国客人们看的。
  但这电视片的内容与精神深入人心。所有我见过的苏联人,男和女、老和少都喜欢讲这个话题:“我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死了一千二百万人,差不多占当时人口的十分之一。这就是说,每一个苏联家庭都有自己的成员或亲戚牺牲。我们容易吗?”
  接着的一句话便自然是:“我们要和平。不要打仗,不要战争。”
  差不多人人都这样说,说的时候神态十分严肃。
  在苏联,在莫斯科,在塔什干,在撒马尔罕,在第比利斯,我参加了具有官方色彩( 即不包括在私人家里举行的 )的宴会八次。每一次主人都要祝酒“为世界和平干杯”,然后是“为了妇女”,特别是“为了在座的美丽的女人们”而干杯。这时候主人往往要挤挤眼睛,开几个幽默而又富于人情味的玩笑,有时候玩笑甚至开得有点荤。第三巡就该是“为了儿童,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让孩子们生活在晴朗的天空下面”了。
  为和平、为妇女、为儿童,关键还是和平。和平、和平、和平。几十年来,苏联朝野,总是讲和平,坚决把和平的旗帜抓在手里。
  在我们到达莫斯科的第一个晚上,晚饭后我们在俄罗斯饭店周围散步。那是一个星期天,红场上、莫斯科河畔,到处是度假的苏联人。一些老人胸前满满当当地挂着勋章,悠闲而威严地踱着步子,有的是全家出游,不少人嘴里吐着伏特加的气味。相对来说,这种假日踱步的人流中年轻人比较少。一位和老伴挽着手、酒气很重、勋章有两三个的老人主动与我们攀谈。他先猜我们是日本人,又猜我们是来自东南亚,等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之后,他略略一顿,然后紧接着的一句话是:“我们要和平,我们不要战争。”
  六月二日,我们到达塔什干的第一天。啊,那真是疲惫不堪的一天。起飞前等待办各种手续用了四个小时,飞机上飞了四个半小时,降落后又等了三个多小时来办理“报到”和“注册””的手续,然后才进入自己的房间。谢天谢地,总算是能洗一把脸,能喘一口气了。晚饭以后,我们外出散步,看到一位夜班看守私人汽车存车处的小伙子。小伙子是鞑靼人,精力充沛,热情而又饶舌,见到我们便攀谈,接着滔滔不绝地谈起他对各项国际问题的看法来。当然他的看法都是《 真理报 》和《 消息报 》上登载过的,究其精髓仍然是同一句话:“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
  也都爱狗。美国人之爱狗是世界驰名的,如牵着狗散步,与狗同盆而浴直至抵足而眠。在美国,许多狗登堂入室,在主人的书房、客厅、起居室……自囘由地巡行。
  在格鲁吉亚的首都第比利斯,我们无意中碰上了一个“赛狗大会”。在一个高坡上的街头公园里,周围用绳子围了一围,狗专家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一丝不苟、铁面无私。狗的主人们把自己的狗带来,登记注册,遛狗,接受主考官狗专家们的审查、挑剔、批评、奖励,优胜者将得到证明书,为狗与自己赢得应有的荣誉与地位。
  在苏联电影《 白比姆黑耳朵 》中,有过这种赛狗的场面。
  甚至我觉得这种场面的宣传效果要比悬挂许多幅“给世界以和平”或者祝酒时候反复讲和平还大。
  苏、美都很重视绿化,都拥有大面积的绿地,都重视绿地的保护,都有令人羡慕的绿油油的大草坪。在这两国旅行,都有一种胸襟开阔的大陆感。
  甚至这一点也是相同的,双方的宣传都极力贬低和丑化对方,而实际上谁也骂不倒谁。
  那么,除去由于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内外政策的不同导致的明显的巨大的差别以外,还有什么细节上的有趣的差异呢?
  美国女人瘦,注意减肥。而苏联女人胖壮,特别是莫斯科女人,一个赛一个。餐厅的女服务员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活像摔跤选手。如果两国举行一次女子相扑,我相信苏联队必获全胜。在第比利斯的埃维丽亚旅舍电梯上,忽然发现了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老妇女,我觉得蹊跷,便试着与她用英语攀谈,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游客。
  美国的宴请,即使是很隆重的宴请,服务周到,程序讲究,排场很大。但吃的东西并不复杂,也都适量,桌上都是干干净净,吃完了一道菜,再上一道菜,宴会从头至尾,餐桌上不呈现杯盘狼藉状,而且宴会时间都不太长。
  苏联的吃法不同,主人慷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一上来面包黄油干酪鱼子烤鸡火腿芥末胡椒大葱黄瓜小萝卜西红柿就摆满一桌子,而且量都很大,带有某种炫耀的意味。吃起来敬起酒来讲起话来时间相当长。
  在我国国内,我曾听到一些美籍友人抱怨说,他们回国以后吃一顿饭要不断地和人碰杯,这使他们觉得不习惯。我也想不明白这碰杯究竟出自何典,这次去苏联才找到了出处。苏联东道主每次宴请的时候都热情碰杯,格鲁吉亚的一位朋友还解释说:“这里有一个讲究。我们说酒这个东西,看得见、闻得见、也尝得着,但是没有声音,听不见。碰杯以后就完全了,能见、能听、能闻,全有了!”
  美国人忌讳无意中的人与人之间的任何身体的触碰。哪怕是极轻微地挤撞了一下别人,双方都会主动地同时说一声“请原谅”。苏联就大不相同了,上下飞机的时候我几次被人拨拉过来拥过去。
  美国的一位中年汉学家对我说:“正是六十年代,美中关系极度恶劣的时候,美国政囘府特别重视汉学家的培养和使用,不惜重金资助。现在随着与中国关系的正常,我们有些学中文的人反倒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我开玩笑说:“为了帮助你们,是否需要建议中国政囘府把美国狠狠地再整一下?”他和他的妻子同时开怀大笑说:“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样!”
  而苏联的一些汉学家见到中国客人时说:“我们还是友好吧,不然,我们要失业了!”
  原来幽默感也各有不同。
  撇开对外政策不谈,在访问了美国又访问了苏联以后,我觉得这两个超级大国各有一套,互相挖墙脚,双方有空子就钻,而又争分夺秒地相互竞赛,各不相让。这当然孕育着巨大的危险、威胁,却也包含囘着相反相成相对相促相挑战相应答的某种合理性。
  当然,世界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好,那样完美,但也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全无是处。它的不完美说不定正是进步和发展的契机呢。
  访问西柏林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五十年代看过的苏联电影和反间谍小说,那些作品把西柏林描写成魔窟。赫鲁晓夫则称西柏林为“毒瘤”。
  5月21日
  由于此地纬度太高,莫斯科的夏夜是太短了,晚上十点以后才天黑,而四点以前天又亮了。
  到了列囘宁格勒就该有白夜了。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 白夜 》来了。
  俄罗斯可真奇妙。
  冬天呢?相反,可以想象,冬季这里的黑夜是怎样漫长得可怕。
  早七点起床,绕旅馆一周,欣赏了莫斯科河上的桥梁与立交桥的风光,旅馆北面的古教堂金碧辉煌,据说圆顶上涂着的是真金。
  早饭吃玉米奶糕、果汁、鲜番茄等。
  饭后在红场一带照相,并逛了克里姆林宫对面的宏大的百货公司。百货公司是旧俄时期法国人建造的。苏联当局很注意保持红场一带的旧观,不轻易更动这里的建筑格局。
  百货公司里的工艺礼品中颇有一些金属材料的浮雕,虽重量大一些,但还都比较耐看耐用,价钱也不贵。丝囘袜子都较厚,没有香港、西方国家那种透明或半透明丝囘袜。也许因为这里地处高寒地带,需要穿得厚一些吧?广告画倒是千姿百态,不但有“媚”的而且有相当“性囘感”的。服装价格昂贵,风雨衣式样很好,每件二百到三百卢布,最好的皮大衣每件五千到七千卢布,就是说,需要人民币一两万块了。电视机倒不贵,二十四英寸彩电五百到六百卢布。
  在俄罗斯饭店会客厅闲坐时遇到同样来参加塔什干电影节路经莫斯科的朝囘鲜同志,他们当中有两位中国话说得很好,与我们热情交谈。一位叫做小金的,幼年生活在沈阳。他对我说他已经九访神州了。就是说,他到中国来过九次。
  在会客厅里还见到了日本著名电影演员栗原小卷,她与我们团的老王相识。
  下午去地下铁道参观。
  下午五点半托罗普采夫来接,出席他的家宴。他的妻子尼娜勃列夫斯卡娅,亦是在远东研究所工作的汉学家,个子不高,亲切大方,二目有神。女儿叫喀秋莎,九岁,极乖。给我们唱了《 喀秋莎 》并弹了钢琴。
  这顿晚饭吃得很愉快。一踏上苏联的土地便已感受到了苏联人民、苏联知识分子的友好情谊。
  6月3日
  凌晨三囘点半响起了催起床的电话铃囘声。往常,这时候才刚刚睡下呢。
  别了,电影节!别了,塔什干!
  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热烈的、美好的、却也是有几分大轰大嗡甚至是呆板的。你囘的囘人民和文化对于我来说是非常亲切的。我祝你更加美丽,更加繁荣!
  四点钟从宾馆出发,睡眼惺忪地到了机场。六点起飞,三个小时后,当地时间七点到达了格鲁吉亚加囘盟共和国的首都第比利斯。同机去第比利斯访问的还有美国墨西哥人制片团体的三个人与利比里亚的新闻部囘长、作家协会主囘席穆德先生。陪同去的是英语翻译、《 苏维埃穆囘斯囘林 》杂志的编辑娜塔丽娅谢尔盖耶夫娜,人们叫她娜塔莎。
  抵达第比利斯的时候,格鲁吉亚电影艺术委员会的一位副部囘长前来机场迎接( 苏联的电影艺术委员会是政囘府的一个部,与文化部等部门平行 ),然后驱车到库拉河畔的艾维丽亚旅舍。旅舍门口是一个大喷水池,方形喷水池后面是格鲁吉亚的“红场”——举行集囘会检阅的地方,检阅台后面是一剧院。      
  早饭后稍事休息,在房间里欣赏了山城第比利斯的景色,红房绿树,古寺( 教堂 )新楼,还有许多既富民囘族特点又有现代感的壁画,很有特色。
  十二点,大家乘车去浏览市容。在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一个改为剧院的古代教堂,教堂是巨石筑成的,令人发思古之幽情。教堂前矗立着一座骑士雕像,传说是此城市的缔造者瓦萨利。瓦萨利在公元六世纪打猎来到此处,发现这里的河水是温暖的,便开始在这里开发建设,距今已一千四百余年矣。
  高山上有一座女神雕像,便是此城的守护神爱维丽亚。我们住的旅馆便是以她命名的。
  经过了一个体育场,一九七六年建成的,能容纳观众十万人。
  后来又经过了一个赛狗场,完全是苏联电影《 白比姆黑耳朵 》上的场面。狗的主人们牵着自己的爱犬遛圈,并出示各种证件,由一群专家审查,合格的发给优良犬种证明书和狗牌。阳光灿烂,赛狗的事进行得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与西方的那种赌博赛狗的大喊大叫不同( 西方是赛哪只狗跑得快 )。
  三囘点钟吃午饭,副部囘长在吃饭的时候讲了许多热情好客的话。
  格鲁吉亚的语言文字很特别,而且字母没有斯拉夫化,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苏联中亚各加囘盟共和国的文字都与俄文字母靠拢,例如在塔什干,已经没有人懂那种从右向左横写的老文字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副部囘长回答说格鲁吉亚语不属于任何语族语系,是独特的一种。从语言学的观点人们尽可以对这种回答持怀疑态度,但他的回答却反映了极强的民囘族主义精神。
  下午与代表团其他同志共同在街头散步。经过政囘府大厦,来到了一位雕塑家的个人作品展销会。他是一位年轻的雕塑家,他的取材多是格鲁吉亚的民间歌舞与杂技,所塑人物人体细小,四肢修长,弯曲缠绕,构成各种几何图形。有的像我国的“飞天”造型,有的像英国现代雕塑大师亨利摩尔的多圆孔的雕塑,有的像现代派绘画。看来,他的雕塑是努力把抽象与具体,古代、现代、民囘族、民间、先锋派结合起来。
  参观后我们应邀在他的留言簿上签了名,并与他交谈。他说,他是“自囘由职业者”,靠出卖作品为生,他的一切时间由他自囘由支配。但他是美协会员,参加美协的一些活动,并在美协支持下展览和出囘售他的作品。我的印象是,他这样的艺术工作者属于“个体户”,而参加美协的意义在于领取到了“营业执照”。
  这个小小的展览会对面是一个教堂,教堂内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圣母与耶稣圣像,教堂顶上也是彩色圣像。信徒们一进教堂,先买蜡烛,再把蜡烛插放到自己认为最灵的圣像前,如我国佛教徒的奉香。这里的烛火很旺,与莫斯科大大不同。莫斯科的教堂差不多都已改成博物馆了。
  第比利斯的街道很有意思,各种商店似乎比莫斯科与塔什干更亲切、更富于生活气息,不像莫斯科与塔什干那样挺胸腆肚、神气活现。街道两旁既有阔叶树,也有针叶树;既有温热地带的芭蕉,也有凉寒地带的雪松;既有美丽辉煌的新建筑,也有潮臊味扑鼻的小巷。小巷臊味之浓最初竟使我怀疑这里颇有喜欢随地便溺者,后来才悟到,这恐怕是各种名犬爱犬的有失检点所致。
  晚饭时黄导演向美国洛杉矶的独立制片人比甫提出了许多关于美国电影教育的问题,一直由我充任翻译,当然,这是使我非常得意的一件事。虽然我的英语很差,但遇到黄导演和比甫交谈这样的情况,竟能一显身手,基本上完成了翻译任务,这是我自己也喜出望外的事情。我怕的是遇到真正懂中文的讲英语者,那我就会被镇住而噤若寒蝉了。
  1984年      
  在塔什干的十二天过得非常热闹,一切声音、色彩、形象、表情,似乎都强化了。电影节嘛,银幕上放大了的生活不能不影响到银幕下面和电影院外面。
  五月二十二日从莫斯科一到塔什干,参加电影节的外国客人便受到了载歌载舞的盛大欢迎。此后到达中亚历史名城撒马尔罕的时候,出席列囘宁集体农庄的宴请的时候以及当晚离开撒马尔罕的时候,那种长柄唢呐呜呜、手鼓与大鼓嘭嘭、上百名少女穿着乌兹别克彩裙( 式样花色与我国新囘疆和田维囘吾囘尔女子常穿的彩裙无异 )翩翩起舞的场面又再现过三次。
  还有频频的献花。感谢那位年老的女服务员拿给我一个花瓶,很快,我住的乌兹别克斯坦宾馆409房间的花瓶里便插满了鲜花。估计那些参加塔什干电影节的美貌的电影明星们得到花束会更多些。还有好几次盛大的招待会,讲话、敬酒、红黑鱼子、串烤羊肉、抓饭、吸收了乌兹别克民歌旋律的摇滚扭摆舞,一切都是大张旗鼓,好像一个电视接收机,所有的旋钮都拧到了最大限度。
  当然,不能不提到我们每天的主要活动——看电影。如果把正式参加电影节演出的故事片全部看完,上午、下午、晚上各两部,每天就要看六部……您倒是试试,一天看六个电影,连看上几天,您的头会爆炸的。
  还有在饭厅、在前廊、在大门口与各国电影工作者的友好会见。为了使别人听得见自己的话,连举止最为优雅的标准绅士也要扯起喉咙叫喊。还有录音采访、摄制纪录片、记者招待会、参观市容、私人会见、兑换卢布与购囘买纪囘念品,还有当我们这些外国客人集体“出巡”时三轮摩托警车的开路与卫生急救车的殿后……
  总之,每天都是热热闹闹、闹闹哄哄、轰轰烈烈、欢声笑语、气氛十足。尽管中苏关系还微妙,很麻烦,远远不是已经平安无事、一切顺利,但在这里,主人与客人宁愿“只叙友情、不谈政治”,作客的和待客的都要个皆大欢喜。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扎煞起耳朵,调动起口舌,努力看、听、说和吃,努力从苏联中亚细亚这座很有气魄的城市,从它的电影节内外活动中接收更多的信息。我当然感谢主人的精心安排与热情好客的接待,我也喜欢这种热烈和热闹的气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似乎有几分惆怅。大概写小说的人不一定那么适宜参加电影家的活动吧?与大轰大嗡的电影相比,我们的小说是多么文静、多么娴雅、多么忧伤啊!写小说的人也许宁愿场面小一点、声音低一点,以哪怕是带着追怀和失落的伤感的复杂心情,去探寻这块我们自幼熟悉、却又变得如此陌生的,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土地上的谜语吧?
  请原谅,我的苏联东道主、我的在电影节上新结识的朋友,还有我国的电影工作领导部门。在塔什干的最后几天,我想的是,电影节好是好,一辈子参加一次也就够了,生活毕竟不是电影,日子也并不都是节日,哪要得了那么多载歌载舞和宴请?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当时光的流水冲刷过去以后,盛大的东西并不总能留下深刻的印迹。已经是一九八四年六月一日的夜晚了,六月三日凌晨我们便要告别塔什干,这热热闹闹的一切便从此烟消云散了么?
  我似乎有点不甘心。六月一日夜晚,我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穿过旅馆门前的地下通道,来到马路对面的树林里。
  真是瞎忙!在这座宏大的旅舍住了整整十天,竟一直没有到对面看看。这是一个街头公园,花和树整整齐齐。有几株三个人合起来也抱不拢的大树,显然是栽植于七十年代大地囘震之前。报刊亭已经关闭,冷饮店生意兴隆,尽是争饮喀瓦斯与百事可乐的红男绿女。是的,这一天是周末,在苏联,周末还是很有气氛的。一座饭店的窗户遮着严严实实的窗帘,从中传出迪斯科的乐声,节奏鲜明急促。门口有维持秩序的警囘察。有一个妇女在气愤地喊叫,似乎她是来找她的女儿,不知向警囘察诉说了什么。再绕过去就安静了,在安静的花园中心,矗立着高高的纪囘念碑,老远就看得见纪囘念碑上雕像的大胡子。是马囘克囘思?又像,又不像,我好像不能判定。走近了才看清楚,是马囘克囘思。
  回到旅馆我就沉沉入睡了,睡到六点多钟便醒了过来。这里的人们一般都是睡得迟也起得迟的,六点钟是一个很早的时间,但我不想再睡下去。梳洗完走到门外,真难得,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吹到脸上的是湿囘润凉爽的风。塔什干的夏季历来是炎热无雨的,不过才是五月下旬,我们这些电影节来客便已经尝到了塔什干之夏的威力。当我询问当地的朋友塔什干夏季的降雨情况的时候,被问询者的回答是“根本不下”。今天又是怎么了呢?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稀少,在地下通道里倒看见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在朝另一个方向——地铁车站的方向走去。我从对面的通道口出来,看到了地上的泥泞,原来夜间雨下得不小呢。一圈又一圈的鲜红的、粉红的与黄色、白色的玫瑰,五月底六月初,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树大部分似是枫杨,树叶像枫,树干是杨。塔什干不愧是花与树的城市,在这干旱少雨的地方,到处有着众多的花与树。也许正因为干旱少雨,人们才更懂得爱惜花草树木吧。
  报刊亭已经睡了一夜了,现在也仍然不到营业时间,亭里亭外杳无一人。但是毕竟已是白天,隔着窗玻璃可以看到几份报纸、画报和为旅游者准备的风光明信片。夜囘总囘会——我想昨晚有个母亲在诉说的那个地方可以叫做夜囘总囘会吧——与冷饮店也都变得安安静静了,它们都在休息。
  好安静啊,来塔什干十几天还从没有这样安静、凉爽、潮润过,连雨打在脸上、头上也是舒服的。
  我缓缓地再次走到了马囘克囘思像前。马囘克囘思静静地呆在一个静静的地方。碑有三层楼高,由青白色的条状巨石筑成,上面的石头比下面的石头还要宽大些,矗立在那里像一道强劲的光柱,威严地向天空放射。当然基石还是大的,但碑并不树在基石的正中,似乎有一点不平衡。这不平衡却被马囘克囘思的飞扬的胡须平衡了。马囘克囘思的须发扬向一方,是神采飞扬,是愤怒,是呼唤着历史的暴风。然而他沉默着。
  我虽然不懂雕塑,但这像这碑仍然强烈地感动了我,也许更主要的是因为它是马囘克囘思。我走近细看,发现碑下用多种语言写着字。其中中文是繁体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囘合囘起囘来。
  此外我能辨认出的文字还有俄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阿拉伯语等等。从中文的繁体看来,此碑的建成不会晚于五十年代中期。我看着这碑、这像、这文字,感从中来,喟然慨叹。
  雨却愈下愈大了,我的头发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看着横穿马路的地下通道入口,还远,而且有泥泞。近处没有房屋。
  只有一株株大树,正好避雨。我紧走了两步躲到树下,这树冠又大又密又厚,雨虽然还下,树冠的下面却是绝对的干燥而且安全。站在树下,听着雨声,看着雨、树、花、马囘克囘思碑,我觉得如梦如画,似喜似悲。      
  这时从远远的对面走来了一位中年俄罗斯妇女。从长相和穿着上,我相信我还是能分辨出中亚细亚各民囘族“土著”和俄罗斯人的。这位妇女身穿质料朴素的绿花纹的连衣裙,长圆脸,目光严肃中充满温柔,脸色不算很健康。她没带雨具,匆匆站到了我斜对面的第三株树下避雨,到了树下以后,她庆幸地一笑,和我找到我的“保护伞”的时候的表情一样。
  然后她回转身来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猜想她是一位辛劳的有教养的工作者,我相信她的肩膀上有一副并不轻松的生活的担子,然而她还是快乐和充满希望的。我猜想也许她的丈夫没有好好地待她,否则她的目光不应该是那样。我猜想她正在猜想我是什么人。在塔什干,正像在旧金山一样,我多次被人当作日本人,也着实可叹。我们的脸上都出现了笑容,我们都感到一种慰安,我们似乎已经用目光和笑容互致了良好的祝愿,虽然我们谁也不知道谁。虽然雨还没有停,天阴得很沉。
  不论是在十五世纪建成的铁木耳陵,还是十七世纪建成的特尔拉哈里清囘真寺与附属的经文学校,这些建筑的外貌与内观都使人咋舌惊叹。一方面,它非常宏大,既高耸又开阔,代表着当时的撒马尔罕人对上苍、对安囘拉的崇拜,代表着一种庄严、巨大、君临一切的至高无上的气势。一方面,它又非常细腻,通过建筑结构形成了雕饰,又通过绘制描画出了种种花纹。紫色、金黄色、翠蓝色的工笔细描,留下了蛛网状的、菱状的、细囘腰花瓶状的、花朵状的、环状与链状的一丝不苟的花纹图案。特尔拉哈里清囘真寺大门上方左右两角,还画着两个黄色的豹子似的兽,在兽的脊背上是两个肥胖的人头。这两个兽与人头,使我联想起在墨西哥访问时参观过的古代玛雅人的文物。
  比这些画图与花纹更多的纹路则来自古阿拉伯文——《 可兰经 》经文文字的交错与变形。这是一种相当古老的抽象艺术。我相信这些似字非字的符号包含囘着一定的宗教内容——大致不会超过《 可兰经 》的范围。符号是人类的智慧所创造的,但人类欣赏、沉醉于乃至崇拜信仰符号。人这种生灵可真有趣。
  这些古代建筑物的屋顶的外貌使我常常想起乌兹别克人的赛拉——缠头的布,很可能他们的屋顶与当时人们的头顶有某些相通之处。
  我也想起莫斯科的众多的教堂屋顶来。当然,莫斯科的教堂是东正教的,二者的宗教、民囘族属性完全不同,但二者建筑风格要比例如撒马尔罕的清囘真寺与欧洲的一些著名的天主教堂的建筑风格接近一些。
  撒马尔罕的建筑是古老的,但也不乏新建筑,像苏军烈士纪囘念馆、城市历史博物馆、哈穆札剧院与瓦列蒂剧院、乌鲁克拜克雕像等等,但总的来说这里古老的气氛是太浓烈了,现代的建筑实在难以超越它。这座城市更像一个博物馆。汽车经过撒马尔罕的郊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些农民的住宅,则大多还是一些简陋的土房子。
  但撒马尔罕的人给我的印象相当年轻。他们载歌载舞地举着大馕欢迎和欢送我们,他们显得诚实、听话、单纯。
  尤其难忘的是在列囘宁集体农庄举行的露天宴会。树阴下,小溪边,长桌一个连着一个摆了半里地,大家无拘无束地说笑着、吃喝着。我与来自列囘宁格勒的英语翻译阿那托里坐对面,碰杯之后我一口气干了一杯伏特加,阿那托里高兴地搂住我,吻了我三次。他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样子真像捷克斯洛伐克的故事片里的好兵帅克。
  宴会举行了三个多小时。坐得太久了也会疲劳,我中途悄悄离席散步,碰到了农庄的庄员们,当然,我又大显身手了——与他们用乌兹别克语交谈。当他们知道我更擅长维囘吾囘尔语以后,他们立刻叫来了农庄的几个维囘吾囘尔小伙子。我们一见如故如亲,我如何说明解释也无法使他们理解我不是维囘吾囘尔人而是汉囘族人。因为在俄语中汉与中国是一个词,我解释我是汉人,听者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中国人,你是中国的维囘吾囘尔人。”这几位农庄庄员非常高兴地把我介绍给别人,“瞧,这是我们维囘吾囘尔人,来自中国!”他们把他们的花帽给我戴,把他们的长柄大唢呐( 称卡那 )给我吹,并与我一起合影留念。
  我在塔什干呆了十天,在撒马尔罕过了一个白天。时间是短暂的,广泛地接触也有各种技术性的和非技术性的困难——例如,戒心。但塔什干与撒马尔罕毕竟不使我觉得陌生了,尤其是那里的人民和文化。
  在旅游画册的英文解说词中,有这样一段话:“塔什干是和平和友好的城市,是林阴大道、公园和喷泉的城市,是好客和慷慨的城市。”在塔什干,还有一条标语:“塔什干像鲜花一样盛开”。看过那里的城市和人民,我并不怀疑这些介绍和标语口号的真实性。我相信各种障碍和壕沟终将被历史的潮流冲决和填平,我们和塔什干、撒马尔罕以及阿拉木图、伏龙芝、杜尚别、阿施巴罗德这些城市的交流和往来将会得到更好的恢复和发展。我寄希望于将来,我还要加紧维囘吾囘尔-乌兹别克语的深造。

雷波县 延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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